“你是不是又开始后悔了？”连长抬头看着我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。
我低着头，没吭声，心里乱得像一团麻，手心攥得满是汗。
那是1981年的冬天，我坐在连部的小屋里，连长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着，屋里烟雾缭绕。我的脑袋低得几乎贴在膝盖上，眼眶也红了。
连长没再说话，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很多年后，每次想起那天，我都觉得心口像被揪了一下。
事情过去了几十年，可命运的起起落落，我到现在也有些看不明白。
有些事真的像老话说的，“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”。
1978年，我高中毕业。
那年村里人都说我是“凤凰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”，毕竟整个村子里，只有我一个高中生。
可实际上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
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，整天弓着腰在地里刨食儿。
我妈呢，身体不好，但还是天天洗衣做饭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供我读书，家里几乎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。
有一次，家里欠了供销社的钱，催得紧了，我爸硬是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抓去卖了，好歹才把账补上。
我知道，家里人对我寄予了多大的希望。
可惜我数学实在太差，第一次高考就砸了。
考完那一天，我回到家，整个人像丢了魂。
我妈见我这样，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不行就复读吧，咱再想办法。”
可我实在抹不开脸。
尤其是村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，见我落榜，话里话外全是冷嘲热讽。
“哟，还读书呢！读了书又咋的，还不是回来种地？”
“凤凰窝？我看就是个窝里横的鸡仔儿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，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，越想越窝火。
后来，当兵的机会来了，我几乎没犹豫，直接报了名。
父母虽然舍不得，但还是支持我，说部队是个好地方，能学到本事，将来还能有出路。
参军之后，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公平。
没人问你出身，没人嘲笑你的过去，大家都像兄弟一样。
连长特别关照我，听说我参加过高考，学问比一般战士好，还特意让我当了文书。
那年部队开始流行考军校，连长打了鸡血似的劝我报名。
他说：“安林，你是高中生，文化底子厚，这次不试试太可惜了！”
我心里没底，但想着连长对我这么好，总不能让他失望吧，就咬牙试了一回。
说来也怪，考试那天我的数学题居然做得顺顺当当，结果还真考上了。
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，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连长比我还高兴，拉着我去吃饭，拍着我的肩膀说：“你小子有出息，以后回来就是干部啦！”
我回家还特意给父母发了电报，想着这下他们肯定能在村里抬起头了。
可谁知道，好运气没能维持多久。
军校开学前还有一轮复试，我的数学拖了后腿，成绩没过关，被退回了原部队。
当时，我心里难受得像刀割一样。
连长劝我再试一次，可我已经彻底没信心了。
1981年，我主动申请退伍，回到了家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，脑袋靠着窗户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车窗外的田野一片荒凉，风刮得像刀子一样。
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父母，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村里那些冷嘲热讽的嘴脸。
到家那天，我特意挑了晚上，怕被人看见。
我妈见到我，愣了一下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我跪在地上跟他们认错：“都是我没用，连累你们丢人。”
我爸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抽着烟，屋里静得只听见火星“滋啦”一声一声地响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彻底成了村里的笑话。
田里干活时，总有人故意大声说：“哟，当过兵的，咋还回来种地啦？”
我咬着牙不吭声，心里却有些认命了，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家里人给我张罗了几次相亲，可都没成。
女孩一听说我“军校没考成，还退伍回家了”，转头就走。
我心里苦，但也没法说什么。
1984年，县城传来消息，交警大队要招一批“合同工交警”。
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临时工，待遇差，没前途，很多人都懒得去报名。
可我当时觉得，这总比窝在村里强吧。
父母拦不住我，我硬是自己跑去了县城。
可能是因为退伍军人的身份，我顺利被录用了。
上了岗后，我发现，这份工作虽然没什么前途，但队里的人大多是退伍兵，大家性子直，干活一根筋，特别有部队的味道。
那段时间，我干得特别卖力，队长看我认真负责，常常夸我：“安林，这些活儿交给你，我放心！”
我心里有点回到了部队的感觉，干劲也越来越足。
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的时候，命运又给了我一个转折点。
1987年冬天，我在路口执勤时，救了一个小孩。
那天雪下得特别大，路面结了冰，一个女人骑自行车带着孩子，车轮一打滑，摔倒了，孩子滚进了路中央。
当时正好有辆货车开过来，我几乎没多想，冲过去把孩子抱了起来，自己却被车刮了一下，摔在地上。
后来才知道，那女人是县里一家大型纺织厂厂长的妻子。
伤养好了之后，厂长专门找到我，提出要帮我调到他们厂里做安全员，这可是个正经的铁饭碗。
但我犹豫了，因为交警队的队长对我一直很好。
厂长见我迟疑，递给我一张纸条，说：“你先拿上，有需要随时联系我。”
我打开一看，上面写着“纺织厂厂长助理”。
这事我谁也没说，纸条悄悄放进了抽屉。
后来队里出了个机会，推荐一批表现突出的合同工转正。
我本来没抱希望，可队长居然第一个点了我的名字：“安林，你干得最出色，这机会你得抓住！”
我一下子红了眼眶。
1992年，我终于转了正，成了一名正式交警。
再后来，我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了，工资涨了，孩子也上了学。
回想这一路走来，我才明白，命运有时候爱兜圈子，但只要你不放弃，总会有光落在你身上。
现在，我每个月有6000多块的退休金，和老伴过着平淡又安稳的日子。
那些年轻时的遗憾，现在回头看，早就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。
“你是不是又开始后悔了？”队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。
我摇摇头，心里默默回了一句：不后悔，真的不后悔。